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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七腊八,送别老爸
发布时间:2021-03-10     浏览次数: 次   作者:李三军
  
    “腊七腊八、冻死叫花!”父亲最早给我输入脑海,他们为啥要做叫花子?“因为命运的种种不公与意外,经常会使人沦落到穷困潦倒的境地,其中会有人卧薪尝胆,咬牙奋进,东山再起,摆脱命运的摆布,坚决不做叫花子。但也会有人一蹶不振,甘心沉沦,不求自救,唯求别人的施舍度日,迟早会被冻死饿死,这种人头脑浑浑噩噩、空空如也,比他们的外表更早成为了叫花子。”儿时的我似懂非懂。
    2009年腊月初六午后,咆哮的东北风裹挟着敗鳞残甲般的雪花,疯狂吞噬着一切,天地一片苍茫,父亲走完了他七十六载与命运抗争的人生之旅,躺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嘴角含笑安详地离开了我们。七年前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医者无策,我根据大夫的分析讲解,宁可违反计生政策也坚决要他过上含饴弄孙的生活,以缓解病症,可惜还是晚了,等儿子会跑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能自理,只会对着我儿喊我的乳名了。
    我取出工具,像素日一样,给父亲净面理发修脚,任由眼泪泉涌,落在父亲的脸上,父亲应该感觉得到。就像儿时的我特爱享受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冬天给我拭去脸上冰凉的鼻涕和泪水,夏日为我搓净浑身的汗渍和泥巴,再捧起晒得暖洋洋的清水当顶浇下,豆芽般的小脑瓜冲着父亲伴着鬼脸。
   大姐二姐给父亲换好了早已备好的寿衣,说也奇怪,父亲两三年前就已经逐渐变形佝偻的身子此时竟然恢复了年轻时的挺拔,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我记忆中伟岸的大树回来了,只是这棵大树倒下了。
    随着房顶上大哥悲怆的三声“喊魂”过后,街坊四邻纷纷赶来,无数次问候安慰,无数次抽泣诉说之后,临时理事会按照乡俗,开始分派村民进入治丧流程。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正如歌中所唱,我继承了父亲做事谨慎的习惯,冥冥中感觉父亲选择这天离去,是早已计划好的,似在考验我。我找到理事会负责人建议亲友的通知一律采用电话的方式,不可以让十几个村民不顾风雪路滑四处点到,万一有个意外摔倒受伤,是我父亲最不愿发生的事情。开始大家不同意,认为老了人(老年人逝去)派人登门“送信儿”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改变了会让外乡亲友笑话我们全村人失礼。我反复强调雪大路滑,立此规矩的祖先可能不知道汽车、摩托车呢!现在的人们已经不习惯步行和自行车外出公干。“今天这雪够大,咱这里好多年没下这样的雪了,咋就让咱们赶上呢!”人群中有人开始同意我的意见,我趁机抓起笔,迅速写下几句话,嘱咐一个口齿伶俐的小伙子,逐一拨通电话后,照此读完,就不会失礼。后来听村主任说,从那以后,我们村再有类事,都改用电话“送信儿”了,我写下的那几句话也成了最早的模版。
    农村老家的风俗习惯我也是一知半解,幸亏有大哥,我只需弟学哥样就好了。第一夜,父亲被平躺在堂屋中央一个比床高一点的木板上,头朝门外,脸上盖一块白布,铺盖着崭新的被褥,我和大哥守在父亲旁边,两个姐姐是没有这个权利的。准确地说我俩是蜷缩于铺在地面的厚厚的草席上(虽然身后就空着一张大床),盖了棉被,可还是冻得没有困意,房门是要整夜敞开的。
    大哥长我十七岁,我开始记事儿时候他就已经闯关东讨生活了,等他娶妻生子返乡安家,我却外出求学创业,极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手足相亲,我平生第一次感觉那些繁琐的旧俗也确有存在的道理了。大哥说起他小时候的优渥生活,非常令我羡慕,爷爷既有学问又持家有方,父亲在外教书,他作为长孙很受爷爷奶奶的宠爱,爷爷经常赶着装饰讲究的马车带他走亲访友、赶集逛会。世事难料,后来发生了好多他也搞不明白的塌天之变,爷爷奶奶、大爷大娘相继去世,直到母亲病逝时他十九岁,大姐七岁,二姐四岁,我两岁,看着嗷嗷待哺的子女,父亲毅然回乡育儿,他的人生反转,一切从零开始。面对一些亲友的疏远,太多的世态炎凉,大哥目睹了父亲的磨难和坚强。说到此大哥声音哽咽了,我的泪腺也像是开了闸门,一直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原来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大哥说父亲刚刚辞职回家时候有个既场面又暖和的大衣,后来因为边角磨破了,便改成短大衣,再后来就只剩下一个皮领子了。我告诉大哥,这个大衣领子我是很熟悉的,每到冬天父亲就用它给我围住耳朵,很暖和,才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耳朵被冻得出血。
   七岁那年腊月,生产队没了统一的农活,我随父亲推着那头养了一年的猪去堂姐那里卖,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我是围着那个大衣领子的。从济南东郊继续往南开始进入丘陵地带,道路大都是缓慢爬坡,父亲为了奖励我帮他拉车,中午带我走进一家干净的包子铺,随手把被我哈湿了的大衣领子搭在车把上晾晒。那天包子就是现在普通的小笼蒸包,我当时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精致的菜馍馍(我们老家把馒头叫馍馍,里面包着馅上面有褶纹花的叫菜馍馍),以至于回家几年之内,我经常带着陶醉的表情和大我两岁的二姐吹嘘那次“小菜馍馍”有多么好吃!
    我记忆中父亲的口味和我老是不一样,只要我喜欢吃的,他大都不喜欢。他给自己要了一碗豆腐汤,又借了店家的菜刀菜板,从随身带的干粮袋里取出一个深紫色的高粱饼,切成很规则的小方片,浸入豆腐汤,用小勺一边搅动一边吃着,还说这叫“猪肝炖豆腐”。我独自面对眼前的一盘色香俱佳的蒸包,此时却像个老花猫捉了小老鼠,不太急着吃掉,还要把玩一番。我用筷子转动包子,先将皮啃光,然后把馅放到一个小的调料盘里,蘸上调料再细嚼慢咽,包子馅整个就是一个泛着油光散着香气的小肉饼,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奢侈的包子,以前吃过的肉包子大都是萝卜白菜剁碎了加上少量肉馅做调味的,牙齿配合舌头不知要翻动几遍才会找到一粒比花生米还小的肉粒。我旁若无人享受着,就在盘里包子所剩无几的时候,忽然一只黑乎乎的小手迅速抓走一个,接着扑通一声!那人自己摔倒,包子甩出门口。父亲赶忙过去扶起,原来是个比我稍高一点的小叫花子,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男女,父亲扭头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双手不自觉捂着盘子。那小叫花猛然挣脱父亲抚在肩上的手,快速捡起地上的包子,转眼不见了,我没看清他(她)穿的衣服,却看到露着的脚脖子冻得像红萝卜。我和父亲继续吃饭,那个蓬乱头发又在窗户外面晃动了几下,我不再磨蹭,很快消灭了剩余的包子。我和父亲要推车赶路的时候,却发现挂在车把上的大衣领子不见了,肯定是那个小叫花干的,一向思维缜密的父亲刚才应该想到呀!我缠着他给我找回来,他哄我说卖了猪再给我买个更好的,后来那个暖和的大衣领子就只在我的心里有了。
   我和大哥各自诉说着和父亲一起的日日夜夜,一夜无眠,父亲也在旁边静静地听了一夜,外面的雪也淅淅沥沥冷冷冰冰凄凄飘飘到天亮。
   第二天腊月初七,火化车将父亲拉走了,至亲家属是不可以跟着的,那一刻我心里被掏空般地难受,机械地跟着大哥做一些风俗流程。下午火化车把骨灰盒送回来的时候,院子外面已经搭好临时租来的灵棚,正面朝南,音箱里播放着哀乐,旁边还有专人敲鼓配合,很是庄严肃穆,加上四周的皑皑白雪,更有一种万物皆悲的气氛。
    骨灰盒被安放在灵棚中央那块搪起的长长的木板上,木板上铺了被褥,骨灰盒上面还有叠放整齐的衣服,木板两侧按照男左女右挤满了至亲家属。骨灰盒的前面是一个摆满供品的祭桌,祭桌和骨灰盒之间有一个宽大的屏风,屏风朝向祭桌的一面镶有放大的父亲的黑白照片,屏风将灵棚隔为内外两部分,祭奠活动都是在祭桌前冲着照片进行,里面的亲属按照外面指客(读kei,坐在祭桌两旁具体指挥协调丧礼流程,一般年龄较大,德高望重之人)的指令,用哭声配合灵前的悼念。
   这一天除了吃饭的时辰“送浆水”之外,最重要的仪式要数“辞灵”了。傍晚时分开始,村里那些平时和父亲关系不错的,从自家端着几样简单的祭品和烧纸,有的是独自一人,也有三两结伴同来,他们在指客的引导下,上香、烧纸、鞠躬,同时嘴里无声的悼念着父亲的好处,表达着内心的不舍,也有的晚辈不要鞠躬,而是要跪下磕头的。在来人完成祭奠,随着指客的一声“谢!”我要随在大哥的身后弓着腰从里面来到祭桌前面,边哭着边给来人磕头施礼,鼓乐渲染着悲戚,也掩盖着我发自内心的生死两别的嚎哭,女眷是不出来参与谢礼的。
    先是峰叔来到,他比我大十来岁,读书很好,刚刚恢复高考那年,因家庭成分受阻,无法参加高考,那段他人生黑暗的日子里,经常找我父亲聊天,父亲鼓励他不要放松复习,等待时机,后来如愿考进师范学院,成了一名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今天特意请假来送父亲一程,虽然他和父亲是同辈,但还是跪下磕了三个头。
    卫国来了,他和大哥年龄差不多,论辈分父亲还要叫他小叔,他可是近千人口村子为数不多的国家干部。五九年逃荒到东北,投奔在煤矿职工学校做教师的父亲,后来因人勤快、有文采,被选到宣传科,开启了新的人生里程。我记得小时候,他只要回来探亲,就一定来看望父亲,还向父亲请教一些新闻报道的写法。现在到了退休年龄,回老家安享晚年。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前来祭奠的人还是陆续不断,虎爷是到的比较晚的。虎爷比我父亲小五六岁,但辈份全村最大,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叫他爷爷。我们两家住的比较远,我家住村东,他家住村西,虽然不是同姓,但两家是世交,我刚上小学的时候,路过他家大门,好几次被他家人用自家种的西红柿给我装满书包。父亲经常给我说起虎爷的母亲严格教子的故事,虎爷有个大哥建国初期是德州军分区领导,那时社会治安还不是很好,一次带着警卫班探家,被母亲误以为张扬显摆,命他进门之前先把一地栏猪粪掘到地面上来,并特别强调“不许外人帮忙!”这才有了一幕,七八个警卫员持枪保护首长赤膊抡叉掘猪圈。
    辞灵结束后接下来的夜间守灵当然是要在灵棚中,理事会弄来了木炭和火盆,两个堂叔屋里的两个兄弟也赶来守灵,血缘的远近在这凄冷的深夜,在这被大雪包围着的灵棚中,一目了然!女眷是不许夜里守灵的,我好像发现了村民们重男轻女的根源。
    虽然出身贫寒,但自幼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父亲庇护,我的童年. 一直感觉很温暖。可今夜,父亲没了,住进了那个小盒,我的天空阴暗了,即使把手伸进火盆烤得生疼,后背仍是冰凉的,棉袄、皮衣套上孝服越发凉凉的。看到眼前黑亮的骨灰盒,我想起本山小品里的台词“家有房屋千万间,睡觉只需三尺宽········那个小盒才是永久的家!”唉,人生如戏呀!
    第三天腊月初八,也正是全年最冷的时刻,今天尤甚。村民们一早就忙着清扫道路和灵棚周围的积雪,理事会又给墓地多派去人手,因为是合葬,需要先把母亲的坟墓打开再扩大,不可以使用大型机械,只能人工,今年的天寒地冻出乎了大家的预料,后去的人都带了铁镐。我认定父亲这是在用自己人生的谢幕给我上课,提醒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大约九点开始,外乡的亲朋陆续不断前来吊丧,吊丧的流程和昨晚本村街坊的辞灵大致一样,我和大哥要照旧给来人磕头谢过。我的同学、朋友及同业交好大都是吊唁完毕安慰一番即刻返回,家族亲戚都要继续参加午后的出殡仪式。来自衡水的挚友学军被理事会挽留住到县城酒店休息,嘱咐他安全起见务必第二天再返回衡水。本来平时三个小时的车程,因为路滑,他接到电话便出发,愣是开了十三个小时才到达灵前,只因和我交往二十年来,多次见过父亲且聊天投缘。
    下午一点钟,随着一阵密集的敲锣声,出殡仪式开始了。大哥捧着父亲的牌位,我提着盛有“浆水”的铁桶,缓缓移步走向村广场,后面众亲属手持燃香依次跟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广场积雪已经被清扫过,先正转三圈,后反转三圈,我茫然地跟在大哥后面,这两天我和大哥就像是自行车的前后车轮一样,步调一致。我的儿子和堂弟的儿子差不多四五岁,白白胖胖像两个银娃娃,上午还扔雪球,现在也戴着孝帽牵着他们妈妈的手,默默地跟着转圈。人群里小声议论我的人比较多,乡亲们见证了我的成长,母亲病逝时候我才两周岁,大概是被人抱着哭着找妈妈吧!记忆中没有半点妈妈的影子,唯有父亲是我永远的靠山,现在我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众亲属跪成一片,注视着大哥被人搀扶着站到椅子上,有些嘶哑的声音用力喊路“爹!向西南!”伴随着大家的放声大哭,村民们烧了纸扎彩车彩房,我在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多亏身边外甥扶我一把,这两天毫无食欲,就指望一个保温杯喝水了。我随着大哥哭着回到灵前,大哥用力将一整块蓝瓦摔得粉碎,众人随即抬棺起灵,赶往墓地。
    三年后的清明节,我张罗给父母立碑,在大姐告诉我母亲的卒日是腊月初五时,我又一次被父亲的周全所折服。老家有种习俗,同一座坟墓三日之内不可重复上坟烧纸,父亲这是在体谅做子女的生活忙碌,让我们减少一次祭奠,同时也是提醒我,怀念父亲的同时,不要忘记生身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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