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
发布时间:2023-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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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堂姐遗传了大伯的优良基因,不仅生得身材高挑、端庄秀丽,而且有口有心,处事干净利落。十八岁那年,嫁给了比自己大十二岁的男人,一个像没了电的喇叭,即使用手拧下他耳朵,嘴里也蹦不出半点儿响声的闷葫芦,看上去更像是个黑糙油桶,正如他的乳名元臣,我心里一直尊他“圆沉”大哥。成亲那天,村民们看到面无表情的堂姐,都说元臣吃了天鹅肉,这媳妇恐怕迟早要飞。
“六零年”已经作为恐惧饥饿的最高级别专用名词,深深铭刻在亲历者的脑海里,后人是难以从文字中体会真切的,连续三年的全国性大灾害大饥饿农村饿死很多人,六三年,丰收的地瓜终于挽回了幸存者的生命。然而,老天爷好像故意考验鲁北人民的耐受能力,又似在试探这片土地的容量。六四年下半年,连续四十多天暴雨倾盆,家园没有了,庄稼没有了······人们只好重新踏上逃荒之路,只是这次,脚下的路也没有了,天地间只有茫茫沼泽。大伯背着奶奶,领着堂姐,趟着没膝的黄水,经过十来天的跋涉,来到这个离家接近二百华里名叫燕棚的山村安顿下来。这里属于泰沂山脉丘陵地区,因地势较高,这次水灾影响不大,山坡上有些喜雨的作物长势茂盛,尤其满山的野枣比往年更是硕果满枝。
一切好似前世的注定,北方一波波的灾民路过,淳朴的山民们都备好食物以解路人饥困,心里却惟恐灾民会赖下不走,但对于这祖孙三人,却腾出了两间草屋安顿下来。百巧百能的大伯经常给各家做活,堂姐和奶奶则帮人口多的人家纺线织布,一千来户的村子很快接纳了这个外来户。几个月后竟有人上门提亲,对方光景不错,是本村王姓居民,而且是寡妇带个儿子,希望两家合一家。大伯对来人千恩万谢,以孩子在老家订有娃娃亲(实际没有)为由婉言谢绝,对方母子他认识,他怎能将掌上明珠草率许人呢?他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步自己的后尘。
作为长子的大伯从小除了头疼读书做啥都头头是道,开始爷爷还好言相哄加戒尺伺候,后来看到比大伯小十岁的父亲除了读书之外其他事情毫无兴趣,这个教过很多学生的老先生承认了“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干脆顺其自然。大伯十几岁就协助爷爷跑腿做事,陪着伙计们下地干活,进酒坊弓房打理生意,在劳动中磨练成长。而且还受过杨四爷的指点,会个三拳两脚,曾经一根扁担放倒三四个前来抢酒的黑团(当地百姓对汉奸伪军的统称)分子。很快十里八乡都知道,李老先生膝下长子一米八的个头,五官端正,少年老成,胆大心细,家里家外样样精通。爷爷记不清伺候了多少前来提亲的媒人,反正自家酒坊不缺酒,他也乐得与乡邻亲朋把酒言欢,最终爷爷遵从他老娘舅杨四爷的提议,为大伯择定婚事。然而,婚后的大伯反而不见了笑容,虽然嘴上没有埋怨哪个,家人却从他的脸上读出了无奈。还好三年后,和大伯“一个模子刻的”堂姐降临了,总算给大伯找回了久违的快乐。堂姐的童年在大伯的肩头上,在爷爷的马车里,在热闹的说书场。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在堂姐九岁的时候,伯母意外病逝,从此堂姐和伯父寸步不离,为了不使她“落入后娘手里”伯父一直没有续弦。
大伯为了给奶奶和堂姐多省下一口吃的,经常趁收工的时候到山坡上采野山枣充饥。一次天色昏暗不小心触碰到毒蜂窝,等半夜堂姐在几位好心村民陪同下找到他,大伯已浑身肿胀黑亮,英年命丧他乡。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过后,堂姐从奶奶的哭诉中感到了责任,天亮之前她找到那家母子,提出要求元臣以晚辈身份披麻戴孝,大伯暂且葬入王家坟地,待日后再将遗骨迁回济阳李家祖坟,等大伯七七一过,她即做王元臣媳妇。
(二)
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老家大水退去,南逃的人们开始陆续北返,父亲从东北来到燕棚村要带奶奶和堂姐还有伯父的遗骨回老家济阳。开始王家人百般阻挠,唯恐堂姐一去不返,后来经过父亲和王氏家族最有威望的王老先生(和父亲一样都是教师出身)一晚上的对饮长谈,总算说好由元臣陪大家一起回家。但真要上路了,堂姐说啥也不要元臣同行,甚至以死相逼,大家不得不依她,因为她现在已是一身二命了。她实在不想让看着她长大的街坊四邻知道她嫁了一个比叔叔还大一岁的男人。
回到老家,将大伯的遗骨与伯母合葬完毕,父亲问堂姐:“你要真觉得委屈,不愿回去就安心在家呆着吧,燕棚王家那里由我去处理,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他们。”堂姐笑着安慰道:“不用了叔叔,我在那里不委屈,他们娘俩待我不错。俺爹走得急,当时往回运尸体实难做到,再说咱这里连块站脚的干松地方也没有,听说很多尸首都在水里浸泡腐臭,元臣把俺爹安葬得很好。咱们是书香门第,我怎能陷您和我爹于不仁不义呢!那我也将落个不孝之名了。更何况那里是我爹命丧之地,我在那里也算和他的魂魄做个伴吧。我会经常回来看望你和我妈(堂姐一直管我妈叫妈,管伯母喊娘)还有弟弟妹妹的。”一番话听得父亲泪流满面,从此他又多了一个女儿。
堂姐虽然嫁得很远,但她从未忘记家乡。子不嫌母丑,在她心里生她养她的村子无论多么贫穷落后,都是梦里的金窝银窝,十里八乡的乡亲,偶有路过,无论讲话多土,只要流露出熟悉的乡音,她都会马上追问,“您家住黄河北哪个村子?”接下来就是好酒好菜招待。燕棚村地处泰沂山脉的北部山口,山里的土特产由此集中,源源不断流出山区。往北便是鲁北平原,灾荒过后,生产生活逐步提高,家园建设也不断提升,经常有北方人过来购买盖房石料,堂姐家也成了一些“娘家人”的落脚点,搭酒搭菜不说,有时还要帮忙联系装车。元臣娘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我村姓魏的爷爷(也是大伯的发小)装满石灰离开后不久,爆发了婆媳大战。
自古婆媳关系就很少有正解,更何况是特殊时期组合的家庭呢!元臣娘心里想的不仅是往来乡亲的破费和麻烦,她更担心的是这精明能干的媳妇会不会安心山村一辈子,因为从来往的客人口中她知道北方生活越来越好了,附近村子里前些年嫁入的外地姑娘最近经常有抛下孩子跑回老家不再回来的。婆婆历数她认为堂姐多年来吃里扒外的“罪行”,她要好好地给媳妇立立规矩,开始堂姐只是赔礼道歉,当婆婆翻出当年堂姐走投无路、跪求葬父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爆发了!赶巧元臣回家,闷葫芦一言不发,竟然在老妈的授意下动手打了堂姐。堂姐挣脱了母子俩,抱起襁褓中的老三跑回了娘家,委屈的泪水流了一路,自己虽然算不上一言九鼎的义士,可也从未三心二意,那几个撺掇偷跑的外来姐妹,自己干脆和她们断绝了来往。都已经儿女双全了,婆婆还这样防着自己,还想阻挡自己和娘家人来往,这日子还咋过?!
(三)
每年堂姐都会带着最小的孩子回来我家住一段时间的,这是我们全家最具欢声笑语的时候,我会逗着小外甥或者外甥女一起玩,在她(他)们面前我要有个舅舅的样子,虽然老大比我还大三岁。堂姐会给我做新鞋,给我做好吃的,有时还会替父亲到生产队上工,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和堂姐都很亲,不时有东家西家拉她去吃饭。晚上堂姐就和我的两个姐姐(八岁和十一岁)挤在一个大炕上,我也赖在那里,二姐说我睡觉打拳,总是趁我睡着把我遣送回父亲屋里。堂姐这次来得匆忙,没顾上仔细换洗衣物,不小心把山里的虱子也带到家里,这些小虫虫大概也喜欢换个新环境,很快繁衍开来,大姐被搅得难以入睡,翻出敌敌畏药瓶,不经过稀释,用毛巾蘸着药液在被褥的线缝里猛搓,效果非常明显,药到虫死,平安入睡。哪成想几天后一场感冒发烧出汗竟然使她呼吸困难两眼上翻,父亲疯了似的招呼邻居帮忙,几辆自行车拉着地排车,狂蹬飞奔垛石医院,堂姐被父亲留在家照看外甥女还有我和二姐。那一天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度日如年,我怕,怕最疼我的大姐会不会死了,我烦,啥都烦!就连院子里最喜欢的大白鹅伸着脖子和我打招呼,我都把它脑袋踢开,堂姐给我煮了挂面,荷包鸡蛋,倒上香油,我也吃着没滋味。掌灯时分,父亲回家了,说大姐已经转危为安,大夫说是药物中毒,要他回来搞清楚药物来源,“我姐用敌敌畏药虱子了!”二姐说着找出药瓶子。那一夜堂姐一刻也没休息,将大姐擦过药的被褥全部拆了,用肥皂热水反复搓洗,还用温火烧铁锅将布烙干,第二天晚上睡觉前炕上焕然一新。
那次堂姐在家住得确实比较久,以至于有的街坊以为她不再回山里了,后来竟有人上门试探着给她说新婆家了,堂姐给大家一一解释,山里现在不忙,回家帮叔叔照看一段弟弟妹妹。这期间元臣大哥的两个本家兄弟首先替他过来看望堂姐娘儿俩,他们走后不久又来两位村干部,应该都是元臣母子派来的说客,无非是让来人代言道歉,反复强调老大老二想妈妈哭得厉害。父亲好生招待来人,堂姐请来人回去转告,自己肯定不会改嫁,在娘家住得很好,过一段时间自己会回去的。然而他们回去交差“黄河北过得比我们强多啦!”“元臣媳妇的弟弟妹妹都不愿她走!”元臣娘听了更加沉不住气,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求王老先生。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况还是侄女的长辈,父亲和王老先生在院子里硕大的椿树下,一张小方桌,几个家常菜,温壶二锅头,摆起龙门阵。堂姐悄悄收拾好衣物,打扮好刚刚学会走路的老三小兰。
(四)
家和百事兴,堂姐对家庭的忠诚以及经营家庭的能力,得到全家人以及街坊邻居的认可。堂姐总共养育四个子女,儿子春明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和大多山里孩子一样,他们读书不多,从小勤劳肯干,尤其是我的外甥春明,和他爸一样,从小不爱讲话,但长得随我堂姐,身材挺拔,像山坡上的小松树,黑黝黝的面庞透着健康和力量。他不满足于跟着他爸摆弄石头,十六七岁就进了技术含量和报酬更高的石灰窑打工。即使亲眼看见有工友酒后使用防毒面具不当而导致中毒当场死亡,他也不怕,还安慰妈妈“我又不喝酒,自己小心就是了。”从学徒工到班组骨干,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干活踏实从不多话的小伙子,月底他也将越来越多的工资交到妈妈手里,而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国家封山绿化,永久关闭石灰窑,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师傅”又被工友拉去济青高速大修工地。当下人们太多不屑于体力劳动,任劳任怨的外甥很快又成了工地的香饽饽。堂姐的三个女儿个个随她,不仅朴素善良而且泼辣能干,庄稼活姐妹仨全包,不用爸妈提醒,她们很清楚种地的时令。农闲之余她们从济南火柴厂的手工外包处挑回材料,没白没黑地糊火柴盒,赚取加工费,有人来串门,她们一边陪人聊天,一边双手有条不紊地操作着,看起来不是做活,倒像是魔术表演,她们交回去的成品从来都是质量免检。
记忆中二十多年前燕棚村还没有自来水,堂姐家饮用水都是外面挑来。我第一次过去的时候是七八岁,大外甥女香莲也就十岁出头,她从穿村而过的小河中,担起两大半桶水沿着二百来米的上坡石阶路,一口气上到大约十多米高的家里,看到她担水行走如履平地,我非常崇拜她。后来有一年大旱,小河干枯,村里还有两个取水点,一个是村东有个泉眼,村里人叫东坡老泉,应该与苏东坡没啥关系。清澈的泉水长年汩汩冒出,人们围着泉眼砌放了几块大石板,每到天冷时候总会有一圈女人奢侈地用冒着热气的温泉水洗衣服,老泉也是村内小河的水源之一,值此大旱,泉眼好像也渴了,张着大嘴,只能从石缝里漏出涓涓细流,半小时也接不满一桶水,年轻人不好意思与老人们争抢,只能到老井打水。村里没人知道老井是啥年代挖的,井沿上的石板一圈全是被绳子磨出的或深或浅的半圆形小沟,也没人知道老井到底有多深,往下看只能看到碗口大的一汪水面。十四岁的小外甥女金莲挑着水走在前面,十六岁的小兰在后面挑着井绳,井绳比两桶水重得多。“要不你带着全家人到咱济阳住一段时间吧,等旱情过去再回来。”我建议堂姐,“不用,老井是不会断水的。”是的,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天我去红叶谷刚好路过,停下车看了一下老井,下面还是那碗口大一汪水。
堂姐的三个女儿婚姻都是自己做主,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小家都很美满,各家的光景一直都是越过越好,老大老二距离燕棚村一公里,老三就在本村。姐妹仨当初的选择都是以人为重、穷富不论,三个姑爷都是少小吃苦逆境长大,特别是三姑爷,两岁时候父亲修水库塌方不幸遇难,母亲改嫁外乡,自幼跟爷爷奶奶生活,心疼二老年老体衰,弱冠之年便顶门立户,他和金莲的孩子聪明懂事,去年被山东大学录取为金融学硕士研究生。
(五)
外甥春明的婚姻堂姐考虑更多一些,她要先把房子翻盖好。看到村里条件好的已经开始翻盖老房,堂姐也早在筹划自家的房子,闺女出嫁也经常回来住,儿子还要娶妻生子,原来的房子是越来越不够用了。可山村的平坦地块又这样金贵,干脆起二层小楼,这在八十年代末可真是魄力。堂姐可不是空想,她很早就嘱咐元臣大哥下工的时候挑选上等的石料捎回家码摞整齐,积攒备用。要春明和领导打招呼,专门挑选销售淡季把上等白灰买回家,然后找空闲将灰淋成灰膏储存在池子里。那年我高考落榜,无所事事也急于找事,父亲便打发我到堂姐家看看,也许盖房能搭把手。
堂姐家是典型的阴盛阳衰,父子天性,爷俩讲话比搬石头、拉灰车费劲多了,堂姐不想要女儿抛头露面,外出买卖全是自己的事儿,这也是她的强项。平时堂姐经常把花椒、核桃、香椿芽等山货趁着新鲜打好包,坐上进城的班车,直接送到济南市内的菜市场,有时还会搭卖石头的拖拉机把山货带到平原地区大集上卖更高的价钱。
堂姐带我去王舍人镇大集采购木料和门窗,那时公交线路很少,马路上跑的汽车基本都是政府机关或者集体企业的,半天过不了几辆。好在那时陌生人之间的信任感都很强,站在路口招手几乎所有司机都会停下顺便捎人一程,也从没有人提到车费啥的。我们运气不错,从拉石头的拖拉机接着换乘拉化肥的卡车,三十公里路程也没用多久便到达王舍人镇。堂姐可真是万事通,从红松的产地及测量方法,以及实木门窗的用料及做工情况,和那些专业卖家们交流起来毫无障碍,寻找瑕疵之准,讨价砍价之很,比一般男人买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令卖家心服口服。我负责跟在堂姐旁边记录成交明细,计算木料体积和付款金额。我听不太懂具体行话,记录不方便,堂姐就回头解释给我,此时从没进过学校的她俨然是我这个高中生的老师。
堂姐和我领着卖家把已成交的材料集中到一家饭店的后院,饭店规模不大,但很干净,沿南北大街两层楼也不过三四百平米,一楼大厅不断进出过路商贩或者穿工作服的企业工人,二楼是六个挺紧凑的精致雅间。厨房在后院,后院挺宽敞,北屋就是普通平房,门口一面善的老太太坐着椅子晒太阳,看来就是民居改造的饭店。老板是个女的,和堂姐关系很好,也是当年北方逃难过来,显然运气比堂姐要好,堂姐经常给饭店送来新鲜又便宜的山货,她喊老板刘姐,但看起来刘姐更年轻一点。刘姐老公姓李是附近一家企业的电工,饭店院墙后面还有一个祖上留下的几亩桃园,阵阵花香不时飘进院内。当时的王舍人镇属济南城郊结合部,但因紧邻胶济铁路和小清河水路,济南钢厂、黄台电厂、济南炼油厂等大型国企都齐聚此处,所以当地经济活跃、居民富足,每到饭点刘姐的饭店经常爆满。那天中午,刘姐特意安排厨师做了六菜一汤,刘姐夫妇请我们姐弟俩,吃了挺长时间,也都略微沾酒,说到动情处老李大哥还落了泪。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像这样令人艳羡的殷实家庭,竟然也有难以跨越的坎。刘姐夫妇膝下一对双胞胎儿女和我同岁,男孩李桐,女孩李钰,平时夫妻俩忙于工作和生意,无暇顾及子女,孩子由奶奶带大,奶奶溺爱孙辈,家里又不差钱,孩子们不求上进追求享乐,特别是李桐,竟然伙同四五个狐朋狗友夜里盗窃一单位保险柜,被门卫发觉失手将对方打死,李桐和另一成年人被判无期徒刑,夫妻俩也不知有生之年能否看到儿子出狱。天黑之前,堂姐约好的两个拖拉机卸完石头空车来捎我们回去。临别时,刘姐夫妻俩轮流和我握手告别,反复嘱咐,以后常来,把这里当作来往济阳和堂姐家的歇脚处。回到家,堂姐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刘姐夫妻俩去年就托我帮忙选个上门女婿,最好是出身贫寒,又知书达理,以后好能继承家业,我最近给忙忘了,今天他们对你特中意,你也姓李,以后有了孩子姓啥也没有争议,让我问你的意思。”“姐,你就让他们放心吧!我肯定不行,我不会贪恋别人家的钱财,自己有手有脚有脑袋,我怎么能给别人倒插门呢!俺爹也不会同意呀!”“好兄弟!这才是我们老李家的男人!”
(六)
栽好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堂姐的小楼盖好后,开始有人给外甥提亲了,在这之前还没有过,但堂姐并不看好,随着省城济南迅猛发展,镇政府驻地附近已经大面积开发,交通越来越好,青年男女外出打工成为常态,眼界愈发开阔,自己的儿子半天没一句话,有哪个姑娘会愿意与他相处呢?!堂姐通过本村一广西嫁过来的媳妇,联系上广西一人家的姑娘,电话沟通有戏,她即刻带儿子坐上火车去相亲。也许是一家人站在自家小楼前的照片令女方心动,抑或是人家对济南大城市的向往,我更相信准姑爷的踏实和准婆婆的给力。反正是缘分到了,女孩的父母陪着闺女,直接带着登记手续一起随堂姐归来。几年后堂姐的孙女孙子相继出生,两个孩子健康活泼、乖巧懂事,更可喜的是大人面前有声有色,一改他们爷爷爸爸的静音模式,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人心无足,要强的堂姐更是如此,一次父亲的寿宴过后,堂姐和我们姐弟几个还有父亲一起聊天,借着微微酒意,当着最亲的娘家人,她大倒苦水,抱怨儿子不听话,工资都交给媳妇;抱怨媳妇花钱大手,回娘家坐飞机;抱怨孙女白眼狼,老是和她妈比和奶奶更亲·······“姐!要我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太把自己当婆婆!四个孩子中儿子最是你的牵挂,是媳妇给了他完整的家,来卸你的担子,他听媳妇的,两人和睦,你要偷着乐才行,你看看那些离婚的,孩子还不都是扔给爷爷奶奶抚养吗?!人家坐飞机回娘家那是节约时间,现在时间就是金钱嘛,何况淡季的打折机票比火车票还便宜,你和媳妇争吵,要俩孩子咋选边?孙女孙子都十来岁了,你要学会家庭中心转移,你忘了当年你婆婆咋防着你这黄河北的媳妇了?你做了婆婆咋就学着堵击人家广西媳妇呀?!”我的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很少夸奖别人的父亲也赞成我说的,堂姐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笑了,笑出了眼泪,我知道那不是伤心的眼泪。我比堂姐小二十多岁,她最疼爱我,也就是我敢这样放肆地说她。
(七)
我平时很喜欢忙中偷闲自驾到南部山区转转,享受鸟语花香和潺潺涓流,顺便搜寻辨识几十年前的印迹,每次路过桃花岭,都会记起自己第一次小试牛刀的糗事。当年跟堂姐多次的赶集采购,我发现了一个商机,当地人特爱吃豆腐,每天早上大街上都会有多个挎着豆腐筐子的叫卖人,集市上的黄豆价格一元多一斤,而我们老家才九毛一斤,俗话说“贩粮过了分,胜过卖黄金!”找到了发财之道我兴奋异常。说干就干,堂姐给我找到一辆装满石头的拖拉机,次日早上恰好到我老家唐庙大集卖石头。车上装的石头都是石匠凿好了的,看起来很平整,可是真要躺上去,即使身下铺着两层被子还裹着大衣,也还是硌得难受,秋后的天不算冷,但是夜里跑起车来,尽管满载石头的拖拉机时速不过三十公里,我仍然觉得像在洗冷水澡,大半夜的车程呢,坚持吧!我终于体验到了堂姐回答街坊们“坐拖拉机来的”滋味了,在交通落后,机动车少见的年代,这是堂姐回娘家最经济便捷的方式了。经过几乎一天一夜的不停忙碌,第二天夜里我们顺利将用九个化肥袋子装好的一千斤黄豆运回堂姐家,司机吃过堂姐做的饭回家休息。也许是发财心切吧,天一亮我就爬起来要堂姐带我去赶集,堂姐已经让姐夫将两袋黄豆牢牢绑在推车上,一边一袋,“咋不多装些呀?”我问堂姐,“装多了桃花岭过不去,第一次先试试吧!”我们要去的集市叫大水井,距离燕棚村也就三华里,我本来不想耽误姐夫上工,由我推车就行了,上初中放假时候帮家里干活就学会推车了,堂姐非要姐夫去。顺着村中马路往西南行一华里即到桃花岭下,此岭为港沟镇通向锦绣川和西营镇必经之路,对面即是大水井,顺着大约三十度马路斜坡抬眼望到山顶,就像有巨人用了开山板斧从上往下竖直砍了两下,原先几乎横平的山梁上出现了一个垛口,柏油路就像一条又长又窄的跳板,一头在平地上,另一头搭在垛口处,难怪清代济南诗人范垌(dong)在此留下“石阁阴阴老树蟠,桃花岭上路巑岏(cuan wan)”的诗句,此时我明白了堂姐为啥叫姐夫推车了。我们三人一起弯腰用力,中途多次休息,终于翻过了桃花岭,不足三华里的路程走了超过一个小时。那天集上黄豆价格也算对得起我们的推车辛苦,一块二一斤,比我的收购价整整高出三毛,当堂姐把粮袋的口挽开露出颗粒饱满的“扬场滚”大豆,一些内行的大叔大妈都围拢过来,判断能出几个豆腐,可是大家的“精心选购”也刷新了我对大豆的交易认知。小时候我经常跟父亲赶集去粮市或者粮所,看到粮食的交易都是原袋毛重减去袋子皮重,得出净重计款,然而这里的人们像买瓜子一样,要二斤三斤五斤不等,而且还不是马上过称,而是先大约捧进一个篮子里,蹲在地上摇晃,然后将大小杂物一点点挑出,有的甚至将头巾解下铺在地上,将豆子摊在上面,再将豆粒一个个捡起来,再过秤付款。我们三个不停地忙,直到日头正午才好歹将两袋黄豆卖光。回家的路上,堂姐告诉我这里蔬菜种植的种类及面积没有我们平原多,人们习惯一年四季吃豆腐豆腐皮豆腐脑儿,好多人家都有小石磨,泡几斤豆子做成豆腐就吃好几天,用料也就十分挑剔。而我们平原地区土地宽满,打粮食多,又都是在土场晾晒碾压,难免带有土杂,所以买卖粮食只凭价格还不行,还要讲究质量。
接下来几天的东坞集、桃科集、燕棚集,堂姐、姐夫和我三人,拿出卖瓜子的耐心,终于将全部大豆卖光,还好没有再爬桃花岭,但价格也都没有那天高。晚上我反复清点钱数、核对斤数,不光没赚,反倒赔了不到十元,我顿时情绪沮丧起来,堂姐给我帮忙可以,姐夫凿石头每天有7元钱工资,还有拉货的拖拉机呢!本来以为买进卖出最多四五天时间,这么大差价怎么也有二三百的赚头,这可好,还不如打工呢!我央求堂姐送我去外甥上班的灰场打工。堂姐安慰我说:“你外甥三年级没毕业,他不下苦力能做啥呢?你别看他一天能挣十块钱挺多的,你看他的头发,越来越黄,本来就挺黑的脸,整天脱不完的皮,也亏了他从小石头堆里摔出来了,也就趁年轻快点攒钱养家,这可不是养老的活。你和他能一样吗?咱爷爷早先就经营自家的好几个生意,你念了十几年书,迟早会做成大事,关老爷还有走麦城的时候呢!你刚刚开始做事还能不交点学费吗?隔行如隔山,要不是陪你不折腾这一次,我在这几十年了也没发现和我们老家有这么大不同。”从此我记住了贩卖过秤的货物“一称来百称走”损耗会很大。
(八)
父亲还在的时候堂姐每年最少要回老家两次,一次是父亲生日的时候,另一次在清明节或者农历的十月一,有时干脆从正月底父亲生日一直过了清明再走,她太依恋这片故土,太享受这血浓于水的亲情。虽然拖拉机换成了大巴车,堂姐却是越来越老了,她不麻烦任何人接送,哪怕是自己的儿女,她怕耽误他们赚钱过日子,就连临走时我送她都很困难,老是自己往车站跑,总需要让我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我要去市里买一个配件,刚好路过甸柳庄,您陪我说说话,省得我开车犯困。”或者“我要去省博物馆接个客户,燕山立交桥附近老是迷路,您帮我认认路,你们村不是好多出租车在那里趴活吗。”分手时我给她几百元现金,也要嘱咐她:“下次一定帮我买点当地的柿饼来吃,超市卖的没法和你们那的比。”不然她死活不要。
父亲去世后,我送堂姐的路上说:“咱们姐弟五人,数您年龄大,以后您就不要老往这跑了,我开车拉他们过去看您吧!”“那可不行,只要我还能动,我就要来,来看看咱的老屋,看看还健在的婶子大娘,到咱祖坟上烧刀纸。”我知道说服不了她,能阻止她的恐怕也只有岁月吧!父亲去世后的第十个清明节前一天午后,忽然一个电话打来,说一个老太太在距离我工厂不远的马路上晕倒迷路了,说是我的姐姐,我第一反应就知道堂姐来了。原来从家出门是早上,人老怕冷穿着棉衣棉裤,济南转车、济阳转车,到了距离老家一公里的乡镇已过晌午,关键是背着四个鼓鼓的方便袋,里面是刚刚从山上采下来最新鲜的香椿芽,给我们一家一份,独独忘了她自己已经七十五岁。还好,堂姐看到父母的坟上新立了碑,她的名字排在我们前面,她很欣慰,没成想,这竟成了堂姐最后一次回家。
去年春节过后,我正在准备明天飞赴广州与客户会谈的资料,一个电话打来报信,堂姐走了,明天出殡,因为疫情期间丧事从简,电话里追问我是否能够到场,我告诉他肯定到场,我们兄妹四人肯定全部到场。第二天丧事结束后,我特意从车里搬出一箱好酒交给理事会人员,感谢他们时间紧张的特殊情况下,为我堂姐举办了这样隆重的葬礼。恰好村里红白理事会负责人是王老先生的儿子老王大哥,王大哥握着我的手动情地说:“我应该代表整个家族感谢你们才对,是你姐成全了这个家呀!”
写于2023年清明节